今年的春天迎来了第一场雨，天边亮堂堂的，只有头顶聚拢了一片乌云，从地面上看去仿佛只有巴掌大小，但实际上却涵盖了整座城市，从下到上层层叠嶂，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雨量不大，但还是需要打伞。街道上，公园里，广场上的孩子们大多对今年的初雨表示满足，虽然头发被潮气打湿，能做出各种各样的造型，但还是不愿就此回家，反而纷纷驻足，抬头看着那片虽然呈现墨色，但却比天空更加澄澈的乌云。
能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因为十多年前的那一批生活在北都的人们曾经经历过暗无天日躲在防空洞下的时光，那个时候的雨水从对流层中凝聚，其中坍塌粒子导致的电离辐射极度超标，如果将**裸的皮肤暴露在雨水之下的话，辐射大剂量的透入皮肤进入体内，人们很快就会因为产生各种各样至今还无法完全解释清楚的症状，最终全身器官一个接一个的衰竭，或是尿毒症，或是肝衰竭休克而导致死亡。
如今大气层中的坍塌粒子被自然环境基本稀释干净，在战争的阴影中摸黑行走人们恢复家园，自然更加期望光明的日子。
79的行李箱中装了伞，余言56-1和88式都没有这个提前意识，所以只好在路边买了三把，一人一把撑着，像是开出三朵湿润娇艳的小花。
火车站离学院有一段路，目前时间还早，所以慢吞吞走过去也是很好的方式。大约六点稍过，一路逛一路买零食吃的四人总算看到了北都站候车厅楼顶的大牌子。
说起火车，不得不提毁于战火的轨道线路网，这些铁路网的第一批修复工程大体完工于去年的秋天，而下一批的计划则是预定在重建计划之后，用以打通西伯利亚和北都、莫斯科三地之间的联系。余言所要乘坐的火车走的是从北都开始，到冰城结束的干线，再往上还有战前遗留的铁路，只是年久失修，而且顺着过去走的话就会直接进入隔离带，接着便是污染区。
污染区对第二批线路网的工程计划是无法绕过去的问题，全世界都面临这一同样的难题。
如今西伯利亚重建计划是联盟政府净化污染区的一个试验性的大工程，用首当其冲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而这样一片维度较高，地广人稀的污染区净化难度估算下来也不是很高。如果计划一切顺利，无论是科研队伍还是基建队伍都能够较为完整的完成任务的话，接下来各个方面的数字统计和实验样本等大数据便会被送往世界各地，为全球各个城市的污染区重建行动奠定基石。
检票的时间还没有到，虽然可以进站，但站台上面什么都没有，站在那儿等着的话感觉有点蠢。
刚好看到车站旁边有个小书亭，余言便走过去找了两本翻着看看。56-1对看书没有兴趣，而是顺着空气中弥漫的小吃香味找到了相反方向上一个卖炸丸子和天妇罗的小店。88式明确提出想吃的意见，一旁的79虽然表现出对这种油炸零嘴的不屑和拒绝，但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老实地跟着走了过去。
余言看着她们走远，继续低头翻书。
手边是一本《南极无战事》，标题起的不错，即视感满满，而翻开后仔细读了两句，却发现这是一本描述战争时期女**情的小说。女主人公的丈夫作为随军医师病死在了前线，得到这个消息后，她少年时期的初恋重拾信心，毅然离开早已厌烦的家庭，选择用一封封真情流露的信件消弭了他和女主人公之间由于时间和疏远而产生的隔阂，让四十多年前海誓山盟的约定终于得以实现——此时，两人都已经快要七十岁了。
大概翻着看到结尾，余言突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然后凭借着依稀的记忆仔细核对一下，这故事主线简直一模一样，就连女主人公的名字都叫菲尔米娜，一听就是拉丁美洲那边的名字……这么一想，还不如起名叫《南极战争时期的爱情》呢，加西亚·马尔克斯老爷子要知道了，棺材板可盖不住他的百年孤独……
脑袋里面发自内心的吐槽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身边走过来一个头戴线帽，身穿灰绿色棉衣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有些失神和落魄，透过整齐干净的装束能够感觉出里面空空落落的一副骨架。
中年人站在余言的身边，随便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又不耐烦地放下，接着偏头看了一眼余言手中的书页，愣了一下，突然开口道：“四十三年六个月零七天。”
余言看向中年男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嗯？”
中年人指了指余言手中的书：“菲尔米娜和马尔克斯之间的恋情，持续了四十三年六个月零七天，其中暗恋相似四十一年三个月零四天，实际追求两年三个月零三天。”
“啊……是这样啊，还没有仔细看，感觉很有意思的样子。”
“我讨厌这本书。”
“呃……”
余言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将《南极无战事》放下来，打算换个话题聊聊。没想到中年人随手将它拿起，翻开一页，重新递给余言：“你看这里。”
余言瞅了瞅，发现这段话是这样写的：
【马尔克斯想起了他小时候听见那位他们家的家庭医生——也就是他的教父——在谈到他的慢性便秘时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上的人分成两大类：会拉屎的和不会拉屎的。”】
言简意赅。
余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道：“这句话说的真有道理。”
中年人斜眼看着他说：“后面还有。”
余言接着看下去：
【后来，随着阅历增长，马尔克斯自己总结出：“世界上的人分成两大类：会嫖的和不会嫖的。”对后者来讲，越轨行为仿佛是不可思议的。他们把男女之间的那些事看得神乎其神，仿佛是他们刚刚发明的。相反，前者这样经常干这种事的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这就有点儿俗了不是？
余言的下颌像是抽屉一样往外凸出半截，连带着下嘴唇看上去也厚了许多：“这句话说的虽然很有道理，但我觉得没这么明确。”
中年人问：“是吗？”
“就算是会嫖的，活着也不能是为了这个吧……”
“世间的事情分为不关你的事和不关我的事，如果你是会嫖的那类，这种事情就是不关你的事，如果你是不会嫖的，那就是不关我的事。”
蛤……一句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听的人头晕，余言大致明白他想表达个什么意思，但还是迷糊了片刻。
“你是说，我不知道经常嫖的人活着是不是为了这个事儿？”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余言觉得这个时候按程序走就完事儿了。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后一句可不要是【知子莫若父】就行。
中年人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懂，结婚了吗？”
等等……怎么就不懂了，哪里不懂了，我又不是小孩儿，更何况你连让我懂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啊！
余言在心里呐喊，接着扯了扯嘴角：“呃……算是结婚了吧。”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这一棒子打死了多少人？原来单身狗是最安全的职业吗？
“其实吧……婚姻更像是围城，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
“你想出来吗？”
“这……”
如果婚姻真的是坟墓的话，那我的墓穴比曹操还要多啊……不管了，让我死在又大又白又圆的坟墓里吧……这么说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一语双关，一梗两用，环保，洁净。
余言稍一迟疑，坚定地回答：“果然还是不想啊，我的婚姻很幸福，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我觉得比起热恋时候的小心谨慎，这种平平淡淡的相处模式更好一些。”
中年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一个心累的表情：“总是对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总是听着一模一样的话，总会厌烦的。”
啊，这样啊，可是抱歉，すみません，我有108个好老婆可以轮番儿看，一天看3.6个，整月都不带重样……其实没有数过，但八十万大军有十万人难道不是常识吗，所以我这108个老婆在数量上合情合理，美滋滋。
“都是相伴一生的人了，哪里有激情在里面，其实比起爱情，这样的妻子已经成为亲人了吧，你的一切她都知道，你的喜好，时间规律，发呆时在想什么这样的……不是吗？”
中年人陷入沉思，半晌苦笑着摇摇头：“果然还是不行，面对不喜欢的人，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这不是废话吗……
“那，喜欢的人呢？”
中年人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许多：“喜欢的人高高在上，就像是天顶的云，随风飘来，看一眼，就又走了。”
“……”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余言静静的站在他身旁，希望这样的倾听能够给这个有点儿抑郁症倾向的中年人带来些许安慰。
良久，中年人抬起头笑了笑，用一种讲故事的缓缓道来的那种语气说：“我经常能梦到一只狐狸，那是从很久以前的春天开始的……”
你咋不从盘古开天讲起呢？
余言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79她们已经买好东西走过来了，56-1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嘴上叼了一只金黄色的小鸡腿。
解场的人来了！
余言心下大定，微笑听着中年人口中那个文艺而美好的幻想故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便是79的声音：“老公，走了，差不多进去等着吧，给你带了炸红薯丸和小虾仁。”
还有56-1的声音：“乌鲁乌鲁乌鲁。”
嘴里含着东西就不要说话了好吗，只有艾尔文森林里的鱼人才听得懂你说的话啊！
公式化微笑：“那个……我妻子来了，我们进去了啊。”
中年人的故事没有讲完，强行打断极其难受：“哦，好，去哪儿的？”
“冰城。”
“这样啊，我去汉昌，不能同路了，以后有时间再讲给你听吧。”
噫——我不要。
“好的好的，以后再见，走了啊。”
“嗯。”
余言转身离开，侧身的同时让出了身后的79式，中年人的眼睛瞬间睁大，手中的书也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书店老板心疼地说：“喂，不要随便扔啊，这可是新书唉，从柏林那边进口的，听说是北美洲的作者，在他们那边可是很受欢迎的……你看，余的春田，名字好听吧……”
中年人像是丢了魂魄一样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在他的脸上，有两道泪水缓缓的留下。
老板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便小声说：“喂，你怎么还哭了……没关系的，我不要你赔，你继续看好了。”
中年人恍若未闻，只是喃喃道：“梦醒了……”
一句沧桑，道不尽多少凄凉。
……
站台之上，余言拿着用签子串起的炸红薯丸子，一边吹气一边吃个不停。
“刚才是认识的人吗？”
“嗯？不是啊，随便说了两句。”
“哦，感觉有点面熟。”
“你们在北都呆了这么久，见过几面也说不定。”
“嗯……”
“车来了。”
“走吧，我们去燃烧自己！”
“……指挥官还是不要燃烧的好。”
“为什么？”
“当然是会烫伤别人的啦，哈哈哈。”
“不要接人家的话啊！”
“走了走了，上车咯，冰城，我们来啦！”
“冰城……嗯，有点儿小期待的说。”
“那是当然了，毕竟班长在那里嘛。”
“……好吧，你们说是就是咯。”
“切，我要给班长告状。”
“告什么？告诉她你天天爬老公的床？”
“你不照样，五十步笑百步！”
……
火车启动，余言望着窗外的天空，那里是乌云的边缘，有一道光柱从中透过，像是天使接引凡人前往天堂的道路。
雨过天晴，恋如雨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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